第296章 滁州血战(1 / 1)

滁州城外,琅琊山顶。

风硬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
卢象升按着腰间的佩剑,那一身有些发旧的铁甲在寒风里冷硬如冰。

他眯着眼,盯着山脚下那片漫无边际的营帐。

白色的帐篷像是在大地上生了疮,密密麻麻,一直铺排到天边。

炊烟袅袅升起,那是几十万人吃饭的动静,光是看这阵仗,就足以把胆小的人吓破胆。

“扫地王、闯塌王,这帮人都来了。”副将李重镇站在卢象升身后,声音发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跟高迎祥汇合后,这下面的贼寇,怕是有三十万。”

“三十万。”卢象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精壮呢?”

“不下二十万。”李重镇苦笑,“大人,这滁州城现在就是个铁桶里的蚂蚱,咱们这点人,往里填都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
卢象升没接话,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几张面带菜色的脸。

雷时声、祖宽、李重镇,这都是跟他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将领。可现在,这些汉子的脸上写满了犹豫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也不能怪他们。

前些日子,号称“大明第一猛将”的曹文诏在真宁湫头镇差点全军覆没,虽然最后被那个陈阳的部下救走,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军营。

连曹疯子都栽了,他们这帮人又能讨得了什么好?

“怎么?怕了?”卢象升目光如炬,扫过众人。

雷时声低着头,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:“督师,不是弟兄们怕死。咱们满打满算四万人,对面是三十万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,“而且咱们已经断粮三天了。弟兄们这几天全是靠挖野菜、煮稀粥吊着命。这手软脚软的,拿什么跟流贼拼?”

祖宽也跟着叹气:“督师,这仗没法打。要不咱们先撤,等粮草到了再说?”

“撤?”卢象升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邸报,甩在雷时声胸口,“看看吧。皇上在京师发了雷霆之怒,洪承畴因为剿匪不力被骂得狗血淋头。咱们要是再退一步,那就不是撤军,是抗旨!是要掉脑袋的!”

众将默然。崇祯皇帝那脾气,大家都清楚。这时候谁敢说个“退”字,不用流贼动手,锦衣卫的绣春刀就先架脖子上了。

卢象升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投向祖宽。

这个辽东来的悍将,此刻正缩着脖子躲避寒风。

“祖将军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祖宽懒洋洋地应了一声。

“当年大凌河之战,你也在吧?”

祖宽一愣,脸色变了变:“在。那地方……真不是人待的。”

“那时候,袁督师被围了多久?”

“三个月。”祖宽眼神有些恍惚,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尸臭味,“到最后,连战马都吃光了,人吃人……”

“那时候你们降了吗?”卢象升逼问。

“没降!”祖宽脖子一梗,那股子辽东兵的血性被激了出来,“关宁军只有战死的鬼,没有投降的人!”

“好!”卢象升猛地拔出佩剑,剑锋指着山下的连营,“大凌河三个月绝粮你们都挺过来了,现在才饿了三天,就想当逃兵?对面是三十万流贼不假,但那是一群乌合之众!高迎祥虽然有些章法,但他手底下那些扫地王、闯塌王,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的强盗!”

他上前一步,盯着祖宽的眼睛:“祖宽,你带着关宁铁骑,若是连这帮泥腿子都冲不垮,你还有脸回辽东吗?”

祖宽被激得满脸通红,一把扯下头盔掼在地上:“干他娘的!打!老子就是饿死,也要咬下高迎祥一块肉来!”

“李重镇!”

“在!”

“你带主力,直攻西城贼寨!不要管两翼,就像钉子一样给我往里钻!”

“雷时声!”

“在!”

“你带本部人马,准备追击。记住,不要恋战,只管赶鸭子!”

卢象升最后看向祖宽:“祖将军,你的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锏。埋伏在侧翼,等李重镇跟贼寇绞杀在一起,高迎祥要把主力压上来的时候,你给我从侧面杀出来!我要你像一把刀,把他们的肚子剖开!”

“得令!”

众将领命而去,唯独祖宽磨磨蹭蹭地没走。

等人都走远了,这粗汉子左右瞅了瞅,贼眉鼠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到卢象升手里。

“干什么?”卢象升皱眉。

“拿着吧。”祖宽压低声音,“你也三天没见荤腥了。这干饼里夹了点肉末。你是主帅,你要是饿晕过去,咱们这四万人就真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
卢象升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饼,喉咙动了动。那股子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,勾得胃里一阵抽搐。

但他没吃。

“哪来的?”卢象升盯着祖宽。

“嗨,这你就别管了。”祖宽眼神闪烁,“赊的,赊的。”

“放屁!”卢象升把饼扔回祖宽怀里,“这荒郊野岭的,你找鬼去赊?又是抢的老百姓吧?”

“督师!”祖宽急了,“就一个饼!咱们都要去拼命了,吃口饱饭怎么了?”

“拼命就能抢?”卢象升脸色铁青,“关宁军在辽东什么德行我不管,但在我卢象升麾下,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!这饼你拿回去,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扰民,哪怕你立了天大的功劳,我也斩了你!”

说完,卢象升看都不看那饼一眼,转身大步走向战马。

祖宽捧着饼,愣在原地半晌,最后狠狠给自己一巴掌,骂道:“真是个活阎王!”他把饼塞进嘴里,胡乱嚼了几口,翻身上马,眼底却多了一份狠劲。

跟着这样的主帅,死了也值。

……

日头升到一杆高的时候,滁州城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高迎祥坐在中军大帐里,正跟几个头领商议着怎么破城。突然,地面微微震动起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高迎祥猛地站起。

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:“闯王!官……官军出营了!他们冲过来了!”

“疯了吗?”高迎祥一脸不可置信,“卢象升那点人马,饿得路都走不动了,敢主动进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