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将军求战心切,本督明白。”
杨嗣昌脸上突然挤出一丝笑意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既然将军觉得守不如攻,那本督也不好强人所难。你想怎么打,便怎么打吧。只要能灭了贼,本督不拦你。”
左良玉一愣。
他没想到杨嗣昌这么快就松口了。
“督师此话当真?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杨嗣昌摆摆手,“你可以自便。但有一条,若是走了贼,或者吃了败仗,军法无情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左良玉大笑,“只要督师不给我穿小鞋,不卡我的粮饷,这一仗,我赢定了!”
说完,左良玉也不行礼,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。
众将面面相觑。
杨嗣昌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看着地图上那鲜红的箭头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都散了吧。各守其位,诛赏必行。”
众将退去。
大帐里只剩下杨嗣昌和几个心腹幕僚。
灯火摇曳,把杨嗣昌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研墨。”
杨嗣昌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奏疏。
他提起笔,手腕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左良玉……
这把刀太快,也太野。用好了能杀人,用不好,先割了自己的手。
今天在帐中公然顶撞,明天就敢抗命不遵。让他入川?那是放虎归山。等他在四川吃饱了喝足了,谁还能治得了他?
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既然这把刀不听话,那就换一把更疯的刀。
笔尖落下,墨迹在纸上晕开。
“……左良玉跋扈难制,虽有勇力,然无大局。今贼势猖獗,需猛将以制之。贺人龙者,人称‘贺疯子’,作战勇猛,敢打敢拼,且听命于朝廷……”
杨嗣昌写得飞快,字字如刀。
“……臣请收回左良玉‘平贼将军’印,转授贺人龙。令左良玉驻守九江,名为休整,实为防范。以贺人龙为先锋,入川剿贼……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杨嗣昌吹干了墨迹。
他看着那份奏疏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左良玉,你想去四川发财?做梦去吧。
“来人。”
杨嗣昌唤进心腹,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师兵部。记住,此事绝密,若有泄露,提头来见。”
帐外,风更大了。
左良玉的大营里传来阵阵喧哗,似乎在庆祝即将到来的出征。而杨嗣昌的中军大帐,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......
叶尔羌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,把戈壁滩烤得冒烟。
王致远把那顶有点歪的县官乌纱帽摘下来,随手扔在桌上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。他身上那件官服早就湿透了,但这会儿顾不上斯文。
公堂底下,跪着个胖得像油桶一样的巴依老爷,叫买买提。这货在当地是个土皇帝,家里几千亩棉花地,以前连汗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
“王县长,真没水了。”买买提用蹩脚的汉话哭穷,那双绿豆眼却滴溜溜乱转,“坎儿井干了,老天爷不下雨,我也没法子啊。那些贱民……哦不,那些农户没水浇地,那是命。”
“命?”王致远冷笑一声,从腰间摸出一盒“黑山牌”香烟,磕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旁边的民兵队长很有眼色,立马划着火柴给他点上。
王致远吐了口烟圈,烟雾喷了买买提一脸:“我刚去看了,你家那个湖,满得都要溢出来了。”
买买提身子一抖,脸上横肉乱颤:“那是……那是以前存的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王致远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靴子底狠狠碾灭,“侯爷说了,水是天下的,不是你家的。以前你们怎么欺负人我不管,现在这地界姓汉,规矩就得按汉人的来。”
他站起身,一挥手:“带上来!”
两个民兵抬着一台黑乎乎的铁疙瘩进了院子。这是一台大功率柴油抽水机,黑山机械厂的量产货,傻大黑粗,但皮实。
买买提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“让你见识见识,什么是汉人的‘龙王爷’。”
王致远命令民兵将抽水机运到湖边,亲自上手,摇动曲柄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柴油机冒出一股黑烟,那动静跟打雷似的,吓得买买提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紧接着,那铁管子里喷出的水柱,足有大腿粗,直冲冲地灌进了干涸的水渠。
院子外头围观的几百个维族农户,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有人甚至跪在地上,对着那台冒黑烟的机器磕头。
王致远拍了拍手上的油污,居高临下地看着买买提。
“从今天起,这一带的水利,归县衙统一管。你家那几千亩地,我看你也种不过来。按新法,留两百亩给你养老,剩下的,充公分给大伙。”
“县长!不能啊!那是祖产啊!”买买提嚎得像杀猪。
“不想交地也行。”王致远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在大腿上蹭了蹭,“那就去西边修路,听说那边缺个背石头的。”
买买提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,又看了看那台不知疲倦吐水的怪兽,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时代变了。
……
乌斯藏,拉萨河畔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山崩地裂。
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,腾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。
一群原本在念经的喇嘛,现在穿着灰色的号衣,灰头土脸地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。他们手里拿的不是转经筒,而是铁锹和镐头。
这是“川藏公路”的施工现场。
负责这段工程的是工兵营长张大彪。他吐掉嘴里的沙子,对着那边发愣的喇嘛们吼道:“看什么看!赶紧干活!天黑之前这段路要是铺不平,晚饭谁也别想吃肉!”
以前这些喇嘛是人上人,不用干活,还得有人供着。现在?在黑山军眼里,这就是最好的劳动力。不服?送去挖矿。
一个年轻的喇嘛有些笨拙地挥舞着镐头,手掌磨出了血泡。他旁边是个来自四川的老石匠,看不过眼,啐了一口,接过镐头示范了一下。
“腰使劲,别光用胳膊!笨得跟猪一样,以前光念经把脑子念傻了?”老石匠骂骂咧咧。
年轻喇嘛没敢回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