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风,似乎总比别处更硬些。刮在脸上,像钝刀子割肉。
兵部尚书陈新甲接到口谕时,愣了半晌。
“中极殿?”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。
来传谕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方正化,这人平日里话不多,也是个办事利落的主。
“正是中极殿。”方正化手里攥着拂尘,眼皮都没抬。
陈新甲心里犯嘀咕。按规矩,皇上召见六部科道,多是在文华殿或者平台。中极殿那是以前的华盖殿,大朝会前皇上更衣、受百官行礼的地方,那是讲究排场的所在,怎么会用来开这种小会?
“方公公,”陈新甲凑近了些,袖子里滑出一张银票,不动声色地塞过去,“今儿个皇上召见六部科道?”
方正化手一缩,没接那银票,只是淡淡看了陈新甲一眼:“陈大人,收回去吧。今儿个没别人,就您,还有礼部侍郎蒋德璟蒋大人。”
陈新甲心里咯噔一下。就俩人?
“那为何在中极殿?皇上从未在此召见臣下。”
方正化看着远处巍峨的殿脊,叹了口气:“万岁爷的心思,咱们做奴婢的哪猜得透。或许是想换个新地方,从头做起吧。”
这话听着透着股萧瑟劲儿。
到了中极殿阶下,蒋德璟已经在那候着了。这位福建人是个硬骨头,平日里不苟言笑,见陈新甲来了,也只是拱了拱手,算是见礼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。
殿内空旷,显得崇祯皇帝的身影格外单薄。他没坐龙椅,只是在御案后头的一张红木椅子上坐着,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,快把他那张蜡黄的脸给挡严实了。
“臣陈新甲、蒋德璟,叩见吾皇万岁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崇祯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几天没睡好觉,“赐座。”
小太监搬来两个绣墩。两人谢了恩,刚要把屁股挨上去,崇祯的一句话,让陈新甲差点没坐稳。
“万元吉递来讣报,文弱殁了。”
陈新甲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杨嗣昌,死了?
那个手握尚方宝剑,总督天下兵马,被皇上视为股肱之臣的杨嗣昌,就这么死了?
陈新甲反应极快,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悲戚之色,眼圈泛红,声音哽咽:“督师……督师他是为国操劳,力竭而亡啊!此乃国朝之殇,陛下节哀!”
他是杨嗣昌举荐上来的人,杨嗣昌倒了,他也好不到哪去。这会儿不哭,什么时候哭?
崇祯看着陈新甲那张哭丧脸,也没拆穿,只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手里摩挲着那份讣报。
“督师功虽不成,志亦堪悯。”崇祯闭上眼,似乎在回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阁臣,“他这一走,朕如同断了一臂。传旨,待其遗骨回归,追赠太子太保,予祭葬。”
“陛下不可!”
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。
蒋德璟站了起来,板着脸,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“杨嗣昌名为督师,实则误国!”蒋德璟声音洪亮,在大殿里回荡,“他指挥失当,致使二府三州十九县沦丧,福王、襄王两位亲藩被杀。大明开国以来,从未有督师失地丧藩至此者!如此大罪若不追究,反而加官进爵,群臣将视家国为何物?视圣命为何物?”
陈新甲心里暗骂蒋德璟不识时务,这时候触皇上霉头。
果然,崇祯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刀子般扎向蒋德璟。
“误国?你说得轻巧!”崇祯猛地一拍桌子,“杨嗣昌在时,尚能四处堵漏。如今他死了,廷臣之中,还有谁能剿贼?还有谁敢去剿贼?是你蒋德璟去,还是让那些只会打嘴炮的言官去?”
蒋德璟不卑不亢,脖子梗得笔直:“陛下,臣虽不才,但也知赏罚分明乃治国之本。杨嗣昌若有功,当赏;若有过,当罚。如今功未见而过如山,若因陛下私宠而废大明律,臣期期以为不可!”
“你……”崇祯气得手抖。
但他心里也清楚,蒋德璟说的是实话。福王和襄王的死,就像两记耳光,扇在大明朝廷的脸上,也扇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。若是这时候还重赏杨嗣昌,天下人怎么看?宗室怎么看?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崇祯长叹一声,那股子怒气像是被戳破的皮球,泄了个干净。
“罢了。”崇祯摆摆手,看向陈新甲,“此事交兵部议罪。须议功,也要议过。不可偏颇。”
这便是要把皮球踢给兵部了。
陈新甲心领神会,赶紧磕头:“臣遵旨!定当秉公办理,不负圣恩。”
只要到了兵部,怎么议,还不是他这个尚书说了算?到时候大事化小,给死人留点体面,皇上那也有台阶下。
“说眼下的事吧。”
崇祯从案上抽出一本奏疏,举在半空。
“洪承畴报,奴贼已占义州,围困锦州。济尔哈朗、阿济格等多位清将齐至,带了红夷大炮一百多门,枪炮无数。”
陈新甲心里一紧。辽东,那是大明的命门。
崇祯翻开奏疏,念道:“清军围锦州,外挑壕堑,水泄不通,实则围点打援,伺机攻打松山。吴襄在锦州城内,尚可坚守。洪承畴以为,宜持重待敌,不可轻进。”
念完,崇祯合上奏疏,啪地一声扔在桌上。
“持重待敌?又是持重待敌!”崇祯站起身,在御案后走了两步,显得焦躁不安,“洪承畴统领十三万精锐,耗费钱粮无数,竟然连个锦州之围都解不了?就在那眼睁睁看着?”
“陛下,”蒋德璟插话道,“非是不愿解,实乃兵不如人。”
崇祯猛地转头:“兵不如人?朕给了他十三万大军!那是九边的精锐!”
“人数虽众,却多是虚数。”蒋德璟直言不讳,“朝廷虽屡下旨练兵,却多虚应故事。军士不精,将帅无术。如今蠹饷无数,民穷财尽,兵反而少于往时。若不重振祖制,实练精兵,即便有百万之众,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何患无将?患的是无兵可用!”
崇祯听罢,沉默了片刻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