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北岸的芦苇荡在晨雾中泛着铁灰色的光。渔舟靠岸时,船底擦过浅滩的声响惊起一群越冬的野鸭,扑棱棱的翅膀划破雾霭,露出远处荒废的渡口木栈。
“此去真定府一千七百里,沿途尽是金国哨卡。”石嵩蹲在船头,用银针在泥地上勾勒出简易舆图,“淮南东路尚有大宋巡检司,但过了淮水便是敌境。我们这六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辛弃疾渗血的肩、秦九韶吊着的臂、苏青珞腕上新结痂的刀口,“三个半伤号,一个账房先生,一个老掌柜,再加我这个跛子,如何闯得过重重关隘?”
陆掌柜正将账册分装进防水的油布囊,闻言抬头:“老石忘了,我们还有件东西。”他从行囊底层取出个黄绫包裹,层层揭开,露出一枚鎏金铜符——正面阳文“枢密院行营”,背面阴刻“招讨司勘合”。
“出临安前,李壁将军塞给我的。”陆掌柜摩挲着铜符边缘的磨损,“说这是张浚相公复相后特批的空白勘合,沿路可调用大宋境内所有驿铺、急递铺,乃至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淮北的暗桩。”
辛弃疾接过铜符,指尖抚过冰凉的鎏金纹路。符身还带着李壁掌心的温度,这让他想起垂拱殿那夜,那位军器监旧臣在宫变中率老兵闯殿时,甲胄上凝结的血霜。
“先用不得。”他将铜符推回,“史党虽倒,朝中余孽未清。这勘合一亮,我们的行踪便曝在明处。”他转向秦九韶,“秦兄,你精数算,可能算出哪条路最险?”
秦九韶闭目片刻,手指在膝头虚划:“若走官道,经楚州、海州、沂州入河北,计一千七百里,设金国哨卡二十一处,宋军巡检九处。若走漕运水路,自运河入黄河故道,虽只一千四百里,但冬季水浅,漕船难行,且金国水师巡河频繁。”他睁眼,瞳中闪过异色,“还有第三条路——走绍兴十年岳帅北伐旧道。”
众人俱是一震。苏青珞下意识按住剑柄:“那条路……不是早已荒废?”
“荒废才好。”辛弃疾望向北方雾霭深处,“岳帅当年自鄂州出兵,连克蔡州、郑州、洛阳,兵锋直抵朱仙镇。沿途百姓箪食壶浆,各村镇皆设义军接应。虽过去二十八年,但——”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合成完整的铜钱,枫叶纹在晨光下流转,“沈晦既将线索指向岳家军旧部,走这条旧道,或许能遇上仍在等岳帅回来的人。”
决定既下,六人弃舟登岸。陆掌柜掏出碎银酬谢船家,那黝黑的老艄公却摆手:“客官们是往北去?”他浑浊的眼睛挨个打量众人,最后停在辛弃腰间的断刃上,“这刀……老汉认得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石嵩的银针已滑至指尖。
老艄公却咧嘴笑了,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:“七年前腊月,也是个肩带伤的汉子坐我船,腰里别着同样制式的刀。那夜雪大,他在舱里咳血,咳着咳着忽然说‘老哥,若我死了,把我葬在江北第一片能望见汴梁的土坡上’。”老汉指向渡口西侧那片荒岗,“后来他真死了,就埋在那儿。坟前没立碑,只插了半截刀鞘。”
辛弃疾呼吸微促:“那人……可是姓韩?”
“他没说名姓。”老汉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小包,层层揭开,里头是半块硬如铁石的麦饼,“只留了这个,说将来若有人带着同样的刀来问,便把这个交给他。”他将麦饼递来,“饼里夹了东西,得掰开看。”
麦饼在辛弃疾手中裂成两半。夹层里不是密信,而是一枚生锈的钥匙,钥匙柄上烙着个小小的“永”字。
“永通镖局。”陆掌柜倒抽口凉气。
几乎同时,渡口东侧芦苇荡中惊起数十只寒鸦。石嵩脸色骤变:“追兵到了!走!”
六人疾奔向西,刚冲上荒岗,身后已传来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。追兵清一色黑衣劲装,马鞍旁挂着制式弩机——与焦山寺那批杀手同源,但人数多出三倍不止。
“分开走!”辛弃疾疾喝,“秦兄陆老走左路,石嵩护苏姑娘走右路,我引开追兵!”
“不可!”苏青珞拔剑欲拦,却被石嵩一把拽住。老暗探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:“半个时辰后,真定府城南永通镖局碰头。若你不到——”他从怀中掏出个竹筒塞进辛弃疾手中,“拉这个引信,十里内皇城司暗桩皆能见烟讯。”
马蹄声已迫近百步。辛弃疾不再多言,转身冲向荒岗最高处——那里有座孤零零的土坟,坟前果然插着半截刀鞘。他奔至坟前,拔出断刃插入鞘中,严丝合缝。
追兵已至岗下。为首者勒马仰视,正是曹晟族弟曹骏,那张与史弥远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横着道新添的刀疤:“辛弃疾!交出山河印舆图,留你全尸!”
辛弃疾背靠土坟,缓缓抽出断刃。刀身在晨光下泛起暗沉的血锈色,那是韩重的血,是孙七的血,是这一路上所有未寒的热血。
“想要舆图?”他笑了,“自己来取。”
曹骏狞笑挥手,三十余骑策马冲岗。坡陡马慢,辛弃疾却如履平地,每一步都踏在岳帅北伐旧道的记忆里——那是沈晦融进他脑海的燕云舆图,此刻正随血脉奔涌,将每一处地形、每一道沟坎映照得如同掌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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