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老头把衣裳扔进木盆,起身走到菜篮旁,蹲下,装作挑菜的样子,枯瘦的手指在菜叶间仔细摸索。
指尖触到一片卷起来的白菜叶。
叶子用细麻绳扎得紧实。徐老头背过身,用身子挡住可能从窗口投来的视线,迅速解开绳结。里面裹着一张二指宽的纸条,纸色泛黄,用炭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他眯起眼,凑到光下细看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纸条上写着三件事:
一、吴有德从汾西请调的两百绿营兵,今晨已到永和,分驻四门。带队的是个姓王的千总,据说是个狠角色。
二、衙门今日开始全城大索,已抓了二百三十七名青壮,强编入“协防队”,发给他们削尖的木棍当武器。衙役挨家砸门,稍有反抗便锁拿下狱。
三、城门守卫加倍,出入盘查极严。生面孔一律扣留,连卖菜的李老头今日出城也被搜了三遍身。
徐老头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。
纸团粗糙,带着泥土和菜叶的腥气。他用力嚼着,腮帮子鼓起,喉结滚动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咸,苦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涩味。
咽完后徐老头站起身,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踱步。
他步子很急,背驼得更厉害了。
情况有变,而且是剧变。
清军增兵两百,加上原有的一百多,守军已达三百余人。
又强征了两百多百姓——这些人虽不会打仗,但被刀逼着上城墙,就是两百多堵肉墙。
而且城门盘查严到这种地步,他想再出城去吕梁山报信,简直难如登天。
但必须去。
刘老三他们还蒙在鼓里,按原计划今夜子时攻城,那就是往火坑里跳,往刀山上撞。
两千来条人命,不能就这么白白葬送。
徐老头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走进前店。
柜台后,女儿翠姑正支着下巴打瞌睡。
翠姑年芳十九,模样清秀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——
徐老头老婆子去年病死了,只留下了父女俩在这乱世里相依为命。
“翠姑。”
徐老头轻唤。
翠姑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睛:
“爹,菜挑好了?我这就去做饭……”
“我出去一趟,”
徐老头打断她,“你看店。有人问起,就说我进山收山货去了。”
翠姑愣住了:“进山?爹,这都什么时候了,山里不太平……”
“就是不太平,才得去。”徐老头语气坚决。
他从柜台下取出个旧背篓,往里装了几包粗盐、几捆线香——这是掩护。
想了想,又抓了把铜钱塞进怀里。
“爹!”
翠姑抓住他的袖子,眼圈红了,“非得去吗?万一路上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徐老头拍拍女儿的手,手很凉,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锁好门,天黑前我若没回来……你就去镇东头王婶家躲几天。”
他说完,背起背篓,推开店门走了出去。
街上起了风,卷起尘土打在脸上,生疼。
徐老头压低斗笠,沿着街边快步走,很快出了镇子。
通往山里的土路蜿蜒向前,两旁是荒废的田地。
去年清军圈地,这一片的农户都被赶走了,田地无人耕种,杂草疯长,有些地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风吹过,草浪起伏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徐老头心里沉甸甸的,埋头赶路。
走了约莫二里地,前方出现岔路口。
他记得清楚,前天走时这里还空空荡荡,可现在——
木栅栏横在路中间,碗口粗的原木用麻绳捆扎,堵死了进山的路。
四个绿营兵抱着长枪,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晒太阳。旁边还有个新搭的窝棚,草帘子半卷着,里面坐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,正就着花生米喝酒。
徐老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卡子什么时候设的?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?
他硬着头皮走过去,脚步放缓,脸上堆起惯常的、卑微的笑。
“站住!”
一个绿营兵横枪拦住。
这兵年纪不大,脸上长满痘疮,眼神凶巴巴的:“干什么的?”
“军爷,”
徐老头点头哈腰,取下头上的斗笠,“小老儿是石口镇杂货铺的,进山收点山货,换些盐巴线香回来卖。”
“收山货?”
那兵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背篓上打转,“这节骨眼进山?背篓里装的什么?打开看看!”
“是,是。”
徐老头放下背篓,掀开盖布。里面确实是盐和线香,码得整整齐齐。
那兵伸手进去翻搅,把盐包扯开,线香抖乱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但他还是摇头:
“上头有令,近日山里闹匪,闲杂人等不得进山。回去吧!”
“军爷,通融通融,”
说着徐老头从怀里摸出了十几个铜钱悄悄地塞了过去,“小老儿就靠这个糊口,家里还有闺女等着吃饭……”
那兵掂了掂铜钱,脸色缓和了些,但依旧摇头:“不是钱的事。真有命令,放你过去,我得掉脑袋。回吧,过几天匪患平了再来。”
徐老头还要再说,窝棚里那个军官走了出来。
是个把总,三十来岁,络腮胡,喝得脸红脖子粗,走路摇摇晃晃,满身酒气。
“吵什么吵!”
把总吼了一嗓子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老王,跟个老棺材瓤子啰嗦什么!让他滚!”
被叫做老王的兵赶紧立正:“是!张把总!”
张把总眯着醉眼,斜睨徐老头:“老头,听见没?让你滚就赶紧滚!再磨叽,抓你进大牢,按通匪论处!”
徐老头浑身一颤,赶紧弯腰:“是,是,小老儿这就回,这就回……”
他背起背篓,转身往回走。步子很稳,但心里翻江倒海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卡子依旧横在那里,像一道闸门,斩断了进山的路。四个兵重新靠在栅栏上,那个张把总又钻回窝棚,隐约传来碰杯的声音。
路,彻底封死了。
徐老头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石口镇。
推开杂货铺的门时,他气喘吁吁,额头都是冷汗。
“爹!”翠姑迎了上来,看见徐老头的脸色,心沉了下去,
“没、没出去?”
“路封了。”
徐老头放下背篓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“卡子设了,四个兵,一个把总,出不去了。”
翠姑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吕梁山里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