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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。
戌时将尽,营火渐稀。
哨长老孙带着王小虎穿过一排排军帐,来到营寨边缘的一处僻静帐篷。
夜巡的哨兵远远看见老孙的轮廓,便移开了目光。
帐篷紧挨着营寨的木栅栏。
若是寻常日子,这里该堆着喂马的干草。
掀开帐帘时,老孙侧身让了半步。
王小虎跨进去。
帐里只点一盏油灯。
灯芯烧得久了,顶端结了一朵豆大的灯花,昏黄的光一跳一跳。
那光落在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,照着箱角积年的蛛网。
老孙弯下腰,打开其中一个木箱,把手探进去摸索了片刻。
箱底传来木轴滚动的轻响。
他直起身时,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方正的衣物。
不是磁州军惯穿的蓝色战袍。
而是一件灰褐色的短褐。
那短褐粗麻布的料子,破得厉害。
膝盖处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,肘部磨出了毛边,露出里头更旧的一层里衬。
领口那一片油亮亮的,是经年累月贴在皮肉上蹭出的光,洗不掉的那种。
老孙把短褐抖开。
空气里扬起细细的尘,在油灯光柱里缓慢地飘浮。
“穿上。”
“砰——”
磁州军的战袍落在木箱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王小虎解下自己的衣物,换上了这身行头。
短褐有些紧,袖口短了一截,但正好符合一个逃亡多日的溃兵形象。
仓皇逃命、衣衫褴褛。
老孙又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时纸角翘起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里面盛着灰褐色的细末,带着浅淡的烟火气,像灶膛底刮下的草木灰。
“抹在脸上、手上。还有衣服上。”
王小虎并起手指,一一照做。
粉末抹在脸上的触感有些涩。
细沙混着草木的碎屑,蹭在皮肤上沙沙的,像是用粗盐揉搓,又像是在烈日下走了许久的土路,风沙扑了满面。
他从额头抹起,沿着眉骨一寸寸向下。
手心手背也抹匀了。
在衣襟前襟蹭了几把,又在袖口反复揉搓,直到那片磨损的毛边沾染上同色的尘灰。
然后他蹲下身。
在裤腿和鞋面上扑了些。
灰褐色的粉末嵌进粗布纹路里,让那块靛青补丁也像是长途跋涉后浸透尘土的模样。
老孙退后两步打量着王小虎。
昏黄的灯光下,少年人已看不出少年模样。
脸色蜡黄,眼窝的凹陷尚未全然恢复,在灯下投出浅淡的阴影。
头发蓬乱,几缕散落在额前,像是在林子里睡了太久,睡乱了也无心梳理。
短褐皱巴巴地裹着他瘦削的骨架,膝盖的补丁翘起一角,露出底下更破旧的一层。
老孙上前一步。
他把王小虎额前的散发又抓乱了些,几缕发丝垂落眉心,遮住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。
又蹲下,把那翘起的补丁边缘撕得更开,扯出一条寸许长的裂口,露出灰白的絮。
“行了。”老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王小虎走到帐篷角落。
那里挂着一面铜镜。
镜面残破,边角的锡层剥落,露出底下青黑的铜胎。
正中一道细细的裂痕,从顶端贯穿到底部,把镜中的人影也劈成两半。
他凑近些。
烛影摇曳。
镜中人的脸在裂痕两侧对望着。
眼窝青黑,两颊无肉,嘴唇干裂起皮。
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晒蔫的草。
王小虎几乎认不出自己。
身后,老孙走过来,手里多了一把腰刀。
不是磁州军的制式横刀,刀装朴素,没有护手处的军府烙印。
刀柄裹着的布条已经发黑,是经年握持、汗渍层层浸出的颜色。
边缘起了毛,有几处重新缠过,缠得不算齐整,却结实。
“带上这个吧。”
老孙把刀递过来。
“正规军的兵刃会露馅。这把是从溃兵手里缴的,各处来的都有,看不出路数。”
王小虎接过刀后,随手挂在了腰间。
刀有些轻,重心不稳——
应该是劣铁打成的刀胚,淬火也没淬好。
但聊胜于无。
老孙又递来一个干粮袋,里面装着几块硬饼。
“够三天吃的。三天之内,你得想办法混进山寨。之后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王小虎接过干粮袋,挎在肩上。
这时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灯花炸开了。
极细的、暗红的星火溅落在灯盏边缘,随即熄灭。
帐内的光线骤然一暗,又缓缓亮起,比方才更昏沉些。
老孙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下颌绷紧,又松开。
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那句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。
最终,老孙也只是抬起手,落在了王小虎右臂上隔着那件旧短褐,轻轻拍了拍。
“小心。”
王小虎轻轻点了点头后便转过身,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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