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纪元三年,冬至。
这一天是北半球白昼最短、黑夜最长的一天。
黎明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刺耳的蒸汽号角声中苏醒。
所有的噪音——东区铁匠铺那令人牙酸的打铁声、中心食堂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、还有巷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——在这一刻,统统消失了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咽喉。
全城三千六百名幸存者,无论是在田间刚刚举起镰刀的农夫,还是在工坊里满身油污正在调试机械臂的学徒,亦或是正在城墙上巡逻、手持菌铁步枪的卫队士兵,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们像是一群被定格的雕塑,站在废墟的广场上,站在断裂的高架桥顶端,站在巨像“黎明碑”投下的巨大阴影里。
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:仰头,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苍白、浑浊的天际线。
那里,正在发生一场足以载入人类史册、也标志着旧时代彻底终结的大撤离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沉闷的雷声从几千公里外的极北之地滚滚而来,那是低频的次声波,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微微跳动,震得人们的心脏发紧。
那不是雷,那是旧时代留下的最后底牌——**“方舟引擎”**全功率点火时引发的大气层震颤。
只见在北方的天空中,三道刺眼的、洁白得近乎神圣的光柱拔地而起。
它们像把利剑,刺穿了刚刚散去雾霾、尚显灰暗的大气层,直插云霄。
那是由三艘巨型恒星级殖民飞船组成的“诺亚舰队”。
在那些飞船里,装载着从全球各地搜救来的“纯净人类胚胎”、未受辐射污染的植物种子库、人类文明几千年的艺术瑰宝数据,以及……那群自认为拥有最高贵血统、最有资格代表人类延续下去的旧时代精英。
“他们……真的走了。”
玛莎长老拄着她的菌铁拐杖,站在巨像的脚下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三道光柱,声音有些发颤,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。
“带着最后干净的水,带着最后干净的基因,也带着我们最后的‘希望’。”
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羡慕,那是对温室生活的本能向往;
有嫉妒,那是对不公命运的无声控诉;
有被抛弃的愤怒,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对于方舟上的人来说,地球已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,充满了辐射、变异和不可控的危险。这里不值得拯救,只值得逃离。他们要去星辰大海,去寻找一个新的、干净的、没有痛苦的伊甸园。
而对于留在地面上的人来说,他们是被筛选剩下的“渣滓”。
是基因不稳定的辐射变异者,是肢体残缺的半机械改造人,是注定要和这颗星球一起烂在泥里的垃圾。
人群中,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,仿佛那道光会刺伤孩子的自尊。
一种名为“自卑”的情绪,像瘟疫一样在广场上蔓延。
“那是逃兵的背影。”
一个冷硬、沙哑,却如钢铁般坚定的声音,通过广场上的广播系统,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默。
墟站在巨像的肩膀上——那是他视野最好的观测点,也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。
他那件破旧的风衣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残破的战旗。他没有用望远镜,而是用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,冷冷地注视着那三道正在加速脱离地心引力的光痕。
“他们带走了旧时代的荣光。”
墟的声音不大,但在扩音器的加持下,传遍了整个黎明城的每一个角落,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但也带走了旧时代的傲慢、懦弱和逃避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天,而是低头俯瞰着脚下那些抬头仰望的人群。
看着那些断手断脚的守夜人,看着那些皮肤上长着辐射斑的孩子,看着那些用菌丝缝合伤口的工匠。
“抬头看清楚!别低头!”墟吼道,声音里带着怒其不争的火气。
“那不是希望的升空!那是历史的切割!”
“从这一刻起,再也没有什么‘救世主’会从天上掉下来救我们了。”
“天是空的。地是烂的。”
“但我们还在!只要我们还在,人类就没有死绝!”
随着方舟冲破大气层,那三道白光在天空中留下了三道长长的、久久不散的白色凝结尾迹。
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,横亘在苍穹之上,将天空撕成了两半。
一半是离去的洁白,一半是留下的灰暗。
墟顺着巨像的菌铁支架,灵活地滑了下来,落在了广场中央那个用废弃坦克底盘搭建的高台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沉甸甸的、暗黄色的羊皮纸——那是由变异兽皮硝制而成的新图纸,粗糙,但结实,耐磨,就像这里的人。
“新星。”墟喊道。
“在。”年轻的女行政官新星,抱着厚厚的物资清单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大步走上高台。她的眼神里没有迷茫,只有对数据的绝对冷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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